近期县人民医院刘琳娅医师分享了忆母美文《丹霞赤子 白衣天使》，品读后，感慨万千。

陈师：陈攀仁，

先慈：阳生秀。

作者母亲

陈师比母亲小几岁，她们是师徒关系。

一、从师学艺

50多年前，经常听母亲兴奋的讲述这样的几件事，令我终身难忘。

她参加乡村助产员（接生婆）培训，说其中一个姓汪的（炎陵县人黄勇先生的太太）医术很厉害，另一个矮个子（也许母亲一生都不知道这个矮个子老师的名字，现在我才知道是陈攀仁医师，于是尊其为陈师）医术更厉害。

矮个子医师不仅业务能力强，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丰富且效果好。母亲举了实例，加以佐证：本村人，有一对夫妇结婚四五年，其媳妇腹部始终没有变化，一家人为此犯愁。陈师对该夫妇细询生活习惯、既往家庭病史；是否接触过什么放射性物质、婚前是否有不良嗜好；自身曾经生过什么病，吃过什么药；女方例假及妇检是否都正常等。在排除前述一切可能导致不孕因素后，陈师再对该夫妇进行悉心的心理疏导，进而反复精心、娴熟地操作，边操作边讲解要点，其余受培人员认真观摩。一年后奇迹发生了，来喜了，真是皆大欢喜。母亲不仅为此替他人格外高兴，而且激发了她探索生命奥妙的科学兴趣、拓展了科学认知，更为自己能师从“送子活观音”而感到荣幸：认知升华，技能日益精进，服务意识大大增强。此后如垌岗、清溪、洪溪等十里八乡的产妇，也喜欢登门特邀母亲接生。母亲也乐得大显身手，有求必应，备好简易马灯。灯是这样制作的：用铁丝扎着灯芯。均分三个不同方向的三根铁丝，其下端扎牢在灯芯上，上端弯个钩子挂在一个广口玻璃瓶口，再套着瓶底在低于瓶口的位置用长铁丝扎牢成灯提手。瓶中盛放少半瓶煤油。这就是母亲为接生提了近半辈子的马灯。当然，简易马灯是父亲为极力支持母亲心爱的接生工作，亲手制作送给母亲我所见过的最厚重礼物。

作者父亲

还有一件事，令母亲万分感动。

陈师、汪医师人情味十足。几次培训结束后，都会带着几个受培人员，其中至少有我母亲，从乡村步行近10华里到县城，她们请受培人员吃包子并管饱。这令母亲终身不忘，还口传心授于后人，令我记忆犹新。

关于陈师的德艺双馨、求学精进、受伤致残、助人为乐、无疾而终、离世忌月等细节，刘琳娅医师的《丹霞赤子 白衣天使》已有完整详述，本文不再赘言，谨表敬意。

二、行走乡里

不管刮风下雨、天寒地冻，只要有产妇家来人叫门，问清来人姓名后，母亲便把时刻备好的接生药箱及药包等必用品带上，并说一句“某某，由于时间紧迫，我就不留你喝开水了”。立马随来人而去。如果是半夜三更，有人来叫门请求接生，母亲都会不顾白天劳作的疲惫，甚至当天没吃晚餐（没晚饭吃），也一骨碌滚下床，问清情况后火急火燎，带好必用品，提着简易马灯，一脚深一脚浅，紧催来人加快返程脚步。

一进产妇家门，母亲便立马检查、询问基本情况，当得知产妇长时间未进食时，立马就会叫其家人快快弄来软食品以补充产妇的营养和能量。如果已临盆，没时间将食物煮熟，就会叫其家人快拿个生鸡蛋来敲开，往产妇嘴里送。这在今天看来虽不合卫生，但在当年是师傅传授的应急之法，效果立竿见影。产妇恢复精神，婴儿顺利产出。我家隔壁一产妇曾经就是这样的情况。后来这村嫂对母亲感恩戴德。

如果检查胎位严重不正，或胎儿仅一只手伸出很长，或通过多次听胎心，判断胎心有明显减弱趋势（胎儿脐带绕颈严重），而且一时半会不能产出者，诸如此类限于当时条件无法进一步助产的，就催促主人立马送产妇去县人民医院，其实送医院的情形极少。如果产妇自身身体正常，胎儿一只脚先伸出来，母亲可轻易使这只伸出的小脚自己缩进去，助其顺利产出。

三、逆境仁德

 其实，母亲与陈师性格、为人处事（村里人称满姑，县妇幼保健院的李华医师她比我更有发言权）、人生经历很相似，就连身材都相似，母亲个子也不很高。

作者母亲

（一）重伤无怨

母亲也是30出头在修大源水库时被石头砸后导致当场昏迷不醒，后落下终身疾病，对此她毫无怨言，还宽慰自己：轻描淡写一句“这是命注定” 。

（二）云淡风轻

母亲40岁才从事助产工作，我现在才知道助产是高危职业，因为她每每分享其成就感时，用到过哪些学到的新技巧，拯救了哪条新生命等，总是云淡风轻。她虽不识字，但脑瓜灵光，悟性高，应变能力强，心地善良，性格开朗，好学求进，乐成人美，担心没忙可帮，便主动上门找活干，却经常忘了，也许是不在意自家小孩劳作回家也要吃饭，孩子自己去解决吧。

（三）慷慨捐粮

1968年入夏连降暴雨，那天清晨约7点钟，黄岐冲土坝水库垮塌了，村里多个生产队严重受灾，当得知大队部组织全大队人自救重建时，母亲急忙捐出四件礼物：一只大南瓜，一本毛主席语录，四只大白瓷饭碗，两升（约5市斤）新稻谷。其他还能理解，就是这两升新谷，对我九口之家而言，也是自己的救命粮。

这些新稻谷来源，还是我们生产队与永乐大队大水彭有多家新旧姻亲，通过这层关系，生产队集体从大水彭借来的800斤刚从田里收割回来的早熟湿谷。因没太阳晒只有湿谷，对方说明原因，我方斗不过全队四十多户200余人的肚子，千恩万谢成交，待自己生产队新谷出来后，一定用干谷等重归还。这批借来的湿谷，我家分得20斤。刚分得谷后就用滚烫热水泡（煮）一阵子后，再石臼去皮得米。

全家刚吃了这尝新饭，生产队口哨声骤起开会，号召大家捐物，于是就有母亲从自己喉咙里抠出自家救命粮慷慨捐了两升。当时，母亲量第一升谷时，我没说话，只是泪光闪闪，尽管刚刚吃了尝新饭，但自己的肚子仍咕噜咕噜叫，心里很是舍不得。原认为母亲就量这一升就没作声，也没有阻拦她。等母亲准备量第二升谷时，年少的我便向前阻拦母亲，她用力将我推倒在地，对我倒在地上的情形完全无视，继续哗啦哗啦的将本不多的用滚烫水预处理的谷粒用手扫拢，堆堆的又量了一升谷，不做任何解释，连着其他三色礼物凑足四色（寓意四季发财）礼，笑眯眯，乐滋滋的捐了。类似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。

（四）吃亏是福

10年后，我问母亲：10年前您被无故强行扣除800分工，如今都没有讨回，对此是否觉得吃大亏了？是否还窝火憋气？母亲忙说：“我没觉得吃亏，也不憋气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我问。“傻儿子，吃亏是福，憋气伤身。800分工哪能换得到一个大学生！”母亲微笑着。同样的问题问过父亲，父亲的回答与母亲别无二致，比母亲笑得更灿烂，是我见过父亲最开心惬意的时刻。

即使这样，母亲大爱无疆，善心不泯，眼望着自家即将断粮，仍慷慨捐出自己的救命粮来救济他人。母亲救他人之所急的博大胸怀可见一斑。

母亲身处逆境仍慷慨助人，这份仁心，与当年陈师待人之厚如出一辙。

四、孝长教子

（一）侍奉尊长

家慈常说，对亲朋、他人必厚实，对长辈需孝顺。奶奶晚年突然瘫痪后卧床一年有余，生活不能自理，全是母亲一个人照顾。母亲白天既要出集体工，又要利用半晌休息间歇时间，急忙跑回家，为奶奶擦身洗屎尿。夜晚就搬到奶奶房间睡觉，以便照管，全过程没有患褥疮。一年后奶奶痊愈，又能纺纱做轻松家务活了。奶奶逢人就夸她有一个好儿媳。对母亲千恩万谢：“感谢生秀的好孝心，要是没有你的悉心照料，我早就烂到床上了，也许早就没命了”。半年多后，奶奶无疾而终：先天晚上还纺棉花约到九点，上床后不久，约10点叫她，奶奶就不答话，没等到她女儿，我唯一嫡亲姑妈回娘家送终，就安详的走了。

（二）孝道传承

在奶奶瘫痪卧床期间，我亲自看到母亲对奶奶无微不至的照料。母亲多次叮咛我：“俫即（儿子）哎，你将来一定要对自己丈母要好，丈母老了一定要侍奉好她哈！”半句不提，等她老了要求我对她要侍奉好。当时我心咯噔一下，我丈母是谁？

母亲走后，岳母担心万一她自己将来也像我母亲一样突然走了怎办，叶落归根的传统思想在岳母心中陡然被激发，她坚持一定要回安仁终老。由于拗不过岳母的执着，考虑到小辈不仅要充分孝敬、尊重长辈，更要顺从长辈不论对错的个人意愿，最后才依依不舍的让岳母回到安仁老家安居。

回安仁后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岳母的器官老化明显，腿脚逐渐不灵活了，且胸腔间常积水，生活开始完全不能自理了。就在2017年腊月29日，其他兄弟姐妹都忙第二天的团圆饭去了，医院病室其他病友都出院回家过年了，医院把所有痰盂粪尿盆也都收尽了。这一天病室里的岳母背上吊一个抽胸积水的塑料袋，手上连一个输液瓶，突然间岳母内急，对此我一个人无可奈何，离病房远的一两个医护人员在坚守岗位，我也不便向她们求援，情急之下只能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岳母连同一个输液瓶（必须高于头顶）和一个积水塑料袋一起抱往卫生间。好不容易到了卫生间问题又来了：卫生间没一个挂钩，瓶、袋无处挂。还有要找一个凳子便于岳母坐着方便，办法想尽安顿好瓶袋并打倒凳子准备让岳母方便，操住岳母腋窝使劲往上一提的瞬间，啪的一声拉我一脚的烂巴巴。见岳母脸色难为情，我便安慰她说：“妈，没什么的，这是所有做儿女小辈们都应该做的啦”，岳母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。回到家，岳母见人就说：“要杀3只鸡给大塘吃”。大家不知岳母的意思，便问：“杀一只鸡还不够了，为什么要杀三只鸡” ？

2018年，我在昆明支教。这年9月入中旬几天后，岳母就开始不进主食了，说话渐渐含糊不清到没有声音了，最后几天只是一只手在不停的动。太太和姨妹子两人日夜守护着她。这一切家人一直没告诉我，原意是等到岳母实在不行了再通知我回安仁。国庆放假前我问家人岳母现况如何，我想回家看看她。家人不知道岳母还能有多久，劝我假期不要回家，接到通知后再回家。于是那年10月1日，我在为岳母写6000字的悼念文，边写边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冥冥中感觉到岳母像母亲那样，是在等我为她送终。第二天乘飞机到衡阳，专车接我回安仁已是夜间10点多。见太太两姐妹面容憔悴，次日劝她俩休息，我来陪护。我用汤匙慢慢给岳母嘴里滴喂温水，一边用棉签蘸水润湿岳母的嘴唇。我叫一声妈，告诉他，我回来了。岳母强打精神，眼睛睁开望着我，嘴唇在颤抖，我知道岳母像平常一样，见到我回家就激动，忙问寒问暖，只是这次发不出声音了。这天中餐后不久，岳母驾鹤西去。我多么想再为岳母尽些孝心，但岳母没再给机会。

（三）教子有成

母亲总说，对自家子女可严苛、刻薄甚至打骂（她对孙辈很和善，照看周到，儿女、儿媳都很满意、特放心。特别是她的三个儿媳，逢人就赞她们有个好婆婆）。她认为，对自己孩子的严苛有益于子弟尽早独立健康成长，即使打骂儿女，血缘纽带总是会使孩子叫她娘的。这就是母亲为人处世的原则。

也正是母亲的严苛、刻薄与打骂，她的6个子女，个个白手成家，户户都盖了新房，有的甚至盖了6次新房，家家有轿车乃至几辆轿车；十多个孙辈中，本科、硕士、博士、博导、专家、正高工、教授、杰青、优青等各个层次的人才都有。

母亲50 岁后，子女就不要她做农活了。她的晚年，儿女、孙辈都争着给她钱用，四季衣物每年换新（母亲离世那天，才突然发现她全送给别人了，大家都不知道是送给谁了），主食营养品一应俱全，生活惬意，逢人就夸。

全家福

五、功成圆满

母亲的助产技术持续精进，能通过听、摸、观、探等环节，精准判定产妇何时生产。如小有名气的红光村石门组四粒田螺（同一家的四个女孩，其父母单靠买卖田螺，把四个女孩都培养成大学生，有的还培养成研究生，人称这四个女孩为四粒田螺）中的大螺（大女儿），就是其中一例。从事乡村助产工作40年，零失误。

六、无疾而终

最令人感叹的是，母亲连人生的终点也与陈师如此相似。

母亲终年88岁。那天下午，弟弟一家人都外出劳作，母亲一个人在家与村里的牌友们打牌，约5点来钟收场，母亲独自回家洗刷（发现她的个人洗脸巾是湿漉漉的），还在我父亲遗像前烧过香（留有新灰烬）。后来就独自坐在大门边等我弟弟一家回来。约7点我弟弟一家忙完农活回家，发现母亲靠在椅子上睡觉，便喊了一声妈，母亲微弱的回了一句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”后，再也没说话。当晚8:27接到弟弟急促的电话，说母亲好像不行了，通知我马上回家。闻讯后，太太忙叫来在读学生——姨女来家照看住家岳母，我急忙带上简单行李，太太顺路取了备用钱，带着太太急急忙忙驱车赶回家已是深夜。一进母亲卧室，姐姐和妹妹忙要我喊声妈妈，开始我不愿喊，因担心一喊妈，她就会走掉从此再无妈妈可喊。她们再催，我还是喊了一声“娭即（妈妈）”，喊声未落，姐姐便说“娭即走了，我说了娭即是在等大塘回家送终”。我问姐，你怎么知道娭即走了？姐说母亲没有脉搏了，她是一闻讯就急忙往娘家赶，一赶回家就紧紧握住母亲的脉搏处不放手，以留住母亲的生命，等我回家。我一喊，母亲真的走了，从此真的没有“娭即”喊了。母亲无疾而终。

作者母亲

七、师徒相映

母亲去世是在四月，是闰四月——师徒二人竟都选择在四月离去。家母于10年前的4月寿终正寝，而陈师亦于10年后（2024年）的4月走完人生。这是一种巧合，还是冥冥中的命运注定，抑或这就是缘。

 看看，先慈与陈师有多么多么的相似。

八、诗联寄情

前一阵子，我还在心心念念着陈师，总想与她视频问候，代母亲向她表示谢意，没想到突然刷手机刷到了刘琳娅医师的忆母美文，开始看标题认为是像其他文友那样在写渡口的其他名人，点开细看原来是刘医师《忆母》。

 因此，品美文《忆母》，就像是自己的母亲再现，于是一来精神就赋拙诗一首：

品《忆母》美文感言

母慈女孝意绵长，

回忆亲人诉说娘。

学艺专攻心细稳，

从师精进脚匆忙。

众朋求救由衷助，

自体挨残不外扬。

济世仁医留万古，

闻名懿范耀三湘。

陈师攀仁

而今两师徒又在另一个世界会面了，愿她们在天堂健康快乐，永不分离，共佑后人。

谨呈挽联，遥拜陈师并先慈：

生才接子芝兰秀，

攀险登峰品术仁。

横批：德艺流芳